文／顧玉玲（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秘書長）

2007年，勞委會、移民署、警政署合力展開「和祥專案」，拼治安業績，預計逮捕逃跑外勞一萬名。甫成立的移民署專勤大隊有3000名責任額，警政署包攬7000名，勞委會則大作廣告，恐嚇聘僱逃跑外勞者處以重罰，獎勵檢舉。

警方說：「逃逸外勞是治安的不定時炸彈」。事實上，逾期居留的外勞，躲警察都來不及了，如何會以身試法？且歷年來外籍勞工的犯罪率，還不到台灣人的十分之一！他們離鄉背井原就為了改善生計，語言與資訊上的多重匱乏，都只有使他們更壓抑、自制，任何與主流社會衝突的事都遠遠背離了他們來台的初衷。

捉拿逃逸外勞，成為治安成績單上最便宜行事的加分題。自1992年正式立法引進外籍勞工以來，勞委會一手向聘雇外勞的雇主收取就業安定基金費，另一手就佈下天羅地網捉逃跑外勞，每個外事警察都有「獵人頭」的配額，捉一個賞2000元！檢舉者另有5000元獎金。歷年來，累計已捉到七萬餘名逃跑外勞，總計支出就業安定基金費逾一億四千萬！

和祥專案一出，高績效獎金與高責任配額的交互作用，所有在台東南亞籍人士，不論是觀光、依親、工作因素來台，都不免在大街小巷遭遇不同部會的警力交叉臨檢，而不堪其擾。所有的外事警員都自嘲淪為「外勞警察」，為了追趕配額而疲於奔命，但浪費的社會成本又要算到外勞頭上。

我們不曾聽聞白領外籍人士「逃跑」，只因種族與階級優勢的「老外」、和東南亞籍的藍領「外勞」，在台灣受到完全不同的政策待遇。老外可以換老板、可以無限延長居留、可以不受仲介剝削，但外勞卻唯有「逃跑」才可能掙得這些「基本人權」。逃跑外勞中，有的飽受虐待、性侵；有的遭苛扣薪資，月領三千元；有的睡眠不足，月經停止：有的白天當店員，晚上作家傭；有的長年無休導致心神喪失，再不逃就要與雇主同歸於盡了（如果你還記得台中菲傭砍殺雇主、南港越傭砍殺阿嬤..）！

如果可以辭職、換老板，誰要逃走？

二年前，我曾經協助一對越南籍的來台幫傭的母女，年輕的女兒阮氏雲不堪高額仲介費而逃跑了，最後因警方荷槍臨檢而跳樓摔死。阿雲的母親叫阮氏絨，她喃喃說著阿雲的乖巧聽話，在河內鄰近的鄉下是大家都稱讚的好孩子，若不是有什麼委屈，不會工作六個月就逃走…像是要抹去「逃跑外勞」的罪犯污名，以說服大家接受阿雲不是「死有應得」。

阿雲當然不該為逃走付出死亡的代價！她是錯誤的外勞政策下的受害者，最後卻死於「獵人頭」的荒誕連環扣。阮氏雲之死，沒引起任何社會注目，只是一個非法外勞嘛，臨檢跳窗又不是警察的錯（誰的錯？）。

阿雲逃跑後的雇主花了一些錢，協助火化骨灰。阮氏絨在竹東照顧一個癱瘓的老人，沒能請假，只能把女兒的骨灰托一名同鄉帶回河內。從頭到尾，我沒有看見她的眼淚，她安靜地獨自去搭車時，眼睛望著遠方，不知是在探看來路，還是看向天邊的雲。

（本文刊於2007.10.1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