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多男人要來找我!我好害怕。」

「我不能睡覺,姊姊說睡覺會死掉。」

「仲介要來找我,他們要害死我。」

「姊姊什麼時候回來?姊姊可以救我。」

今年二十三歲的斯米躺在安全的軟墊上,放鬆了全身,喃喃說著意義不明的印尼語,晃頭微笑,用手指點點四周看不見的朋友,再用手指點點自己的額頭,她已經精神病發好幾天了,連續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覺,反覆地進出房間跟客廳,在房間的時候就窩在床上念可蘭經或哭泣,到了客廳就坐著發呆,或問人:姊姊什麼時候來?(姊姊是負責斯米案的社工)。發病第四天,用過精神藥物的斯米選擇脫離現實生活,成了睡美人,被送進急診室,到現在已經沉睡四天了。她似乎很享受著這樣的感覺,臉上始終帶著安祥的微笑。

近幾年,TIWA陸續安置了幾位精神異常的外籍勞工,她們都是在個別家庭照顧老人及小孩的看護工。女工發病前,都曾向仲介反映雇主很兇、病人打人、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等,而這些反映通常只換來:你要忍耐、你還要不要賺錢?忍不下去就回印尼……之類消極或威脅的話語,然後某一天,她們開始對著牆壁說話,或是虛構出一個只有她看得到的人物,說著只有她們才知道的故事。在大部分的雇主跟仲介眼中,這些發病的女工不是中邪就是在演戲,她們是沒辦法工作的累贅,很快就會因「無法勝任工作」而遭解約,丟到勞工局去,等待勞工局再把她們丟到安置中心。

近幾年,TIWA陸續安置了幾位外籍看護工,因為長期處於照顧病人的高壓中,終致精神出現異常狀況。(資料照,記者鹿俊為攝)

斯米是第一次出國,從印尼帶來的照片裡,斯米戴著頭巾皮膚白皙,活潑地朝著鏡頭比出勝利的手勢。來到台灣四個月後,斯米變成滿臉青春痘、臉色黯沉沒有笑容的女生。她在雇主家的時候,白飯被摻進鹽巴要她吃,病人跟病人的子女對她都非常嚴苛,據了解,她的雇主已經換了七、八個看護工,她向仲介反映多次,沒有改善,雇主也不同意她轉換雇主,直到他們在白飯裡摻了鹽巴,才在仲介的堅持下同意她轉出,但條件是她要一直工作到找到新雇主為止。

今年一月,她看護的病人住院的時候,斯米告訴同房的印尼看護工,有很多男人一直來找她,她很害怕。但病房裡只有兩個臥床老人、看護跟雇主,她一直喃喃自語要旁邊的人救她,當天就被仲介送到勞工局,下午的時候來到安置中心。一開始都很正常,斯米開始面試新工作,只是每回都是開心地出門,垂頭喪氣地回來。一月底她告訴我們,她常常忘記東西,暫時不想面試了。又過了幾天,她跟同房的印尼女工說,姊姊在生我的氣,我要怎麼辦?二月份年假沒過完,斯米的精神症狀就壓不住了。

像斯米一樣發病的工人,來到中心後,腦袋裡還是時常出現雇主及照顧者的身影,有的會模仿雇主罵人的樣子、有的會急著整理打掃、有的會懼怕,好像雇主或仲介隨時會打開門,出現在她眼前,有的則成了安詳的睡美人。這些放下家庭來台灣工作的移工,懷抱著夢想踏上台灣,究竟是什麼樣的壓力,把這些勞工逼成了精神病患?

照顧過病人的人一定能體會,照顧一個病人,無論是精神或體力上,都是一件負擔相當大的工作。持續的照顧、精神緊繃,都可能引起照顧者的精神耗弱。2016年1月27日「一屋兩命,悶死公公、孝媳跳樓」之類的慘劇層出不窮,顯示台灣的老病殘跟照顧者,在殘破長照制度下的處境。病人、家庭照顧者、看護工都在這個制度下掙扎、相互擠壓。台灣的社福制度將最重殘病人的照顧責任轉嫁到外籍勞工身上,又限制聘僱外籍勞工的家庭申請社福資源,導致在長工時、照顧壓力及雇主壓力下,工人出現精神異常的現象持續增加。

照顧過病人的人一定能體會,照顧一個病人,無論是精神或體力上,都是一件負擔相當大的工作。持續的照顧、精神緊繃,都可能引起照顧者的精神耗弱。(資料照,記者方賓照攝)

即將就任的總統蔡英文,在選前曾對工運團體(2016工鬥連線)承諾,政黨輪替兼立院過半後,將立即修改相關法令,讓有聘僱外籍看護工的家庭可申請社福資源,也會立法保障家務工。如果,民進黨在立院已經過半,什麼時候,總統當選人蔡英文願意對這群沒有選票的女工兌現她的承諾?

斯米還躺在精神科病房裡,成了睡美人的她,包著尿布接著尿管,失去了行動能力。她在病床上微笑著、搖手晃腦地說著話。我想,不管她在跟誰對話,她夢裡的世界,一定比現實生活要好很多吧?

此文章同步刊載於自由評論專欄《飄零與人權》

飄零與人權》誰把灰姑娘逼成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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