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歲的雅蒂來到TIWA假日的印尼辦公室申訴,她是一個廠工,工廠是只有幾十名本勞的小型工廠,主管是老闆娘,全工廠只有她一個外勞。雅蒂包著頭巾露出青澀臉,滑著手機找出一段錄音檔,按下播放鍵傳來她用不輪轉的中文,拜託雇主不要打她。一個台語口音的臺灣女性回她:用手指這樣弄妳也叫打喔?用手指這樣弄妳也叫打喔?你是金子作的嗎?

關掉錄音檔,我請雅蒂示範老闆娘怎麼打她?雅蒂伸出食指,用力的推著自己的太陽穴,邊講著你連這個也不會?你又弄錯了?你真的很笨。每次她向雇主反映,腳踏車輪胎就被割破。她看著,問我,我能換老闆嗎?

第二個申訴人是馬力,來到TIWA的時候右手藏在外套裡,支支吾吾的在朋友的鼓勵下,把右手伸出外套,露出一隻包著紗布五指不全的手掌。他在沖床壓模工廠上班,來台第十天,他20歲生日當天,被沖床機壓斷了食指,大拇指只剩皮連著手掌,緊急送到醫院清創縫合,食指失去兩個指節,拇指在顯微手術縫合後,還不知道功能能否恢復。我心裡想著,他一定有很多問題要申訴吧!誰知道馬力只問我,仲介要我自己付醫藥費,我該怎麼辦?

不能自由轉換雇主、高額仲介費、家務工沒有法令保障、走在路上可以隨便被查身份、遇到國族問題馬上成為代罪羔羊,外籍移工在台灣重複過著這種無以名狀的痛苦生活。(TIWA提供)

雅蒂能換老闆嗎?答案是不行。

根據《就業服務法》規定,藍領外勞不得轉換雇主,除非雇主關廠歇業,不按契約給付工資;看護人往生移民;漁船遭扣押修繕無法繼續作業,或其他不得歸責於勞工的事由,在自行舉證透過勞資爭議處理,才有轉換雇主的可能。其中『不得歸責於勞工的事由』,通常是性騷擾、性侵害、等案件使用的轉換理由。老闆娘用手指推雅蒂的頭不能叫打,只能說是看不起人,用一種不傷害工人身體的卻羞辱的方式讓工人難受。我問了雅蒂,薪水有問題嗎?雇主有其他違法的事情嗎?她只是不斷重複著推頭的動作,秀出輪胎割破的照片,但在現行制度對她的處境毫無協助可能的情況下,只能低著頭離開。

來台10天就受傷的馬力,住院兩週出院回到工作崗位,工作第一天傷口就滲血,他拖著不敢申訴,覺得自己機器操作不當,又怕缺了手指被雇主遣返,對於雇主應對他負起的職災責任一概不知道,截肢後的義肢購買,拇指的復健狀況毫無想法,只擔心著幾千塊的醫療費用。我再三跟確認沒有其他問題嗎?他只低著頭苦澀的笑著,看著他的手指。

圖為一位剛滿20歲,右手手掌截肢的職災女工,身著這件衣服,有種說不出的諷刺。(TIWA提供)

鎮日被老闆娘戳頭罵笨的雅蒂,沒辦法大聲疾呼她被虐待,對仲介說出處境也只會被勸說:忍耐一下就好,200塊給你補輪胎。一個失去手指的工人,除了盡量保住現在的工作,不要得罪雇主仲介,還有什麼選擇呢?秋日傍晚的天空,烏雲黑壓壓的,飄著毛毛細雨。就像帶著希望煩惱而來的工人,只能無奈的回到工作位置,持續的在這個結構下:不能自由轉換雇主、高額仲介費、家務工沒有法令保障、走在路上可以隨便被查身份、遇到國族問題馬上成為代罪羔羊,重複過著這種無以名狀的痛苦生活。

臺灣幾乎每年都有的選舉動員、政治人物的競選支票,在台將近60萬人卻沒有選票的移工,一直都是一個無聲的存在。(TIWA提供)

走出台北車站附近的假日辦公室,隔著馬路的不遠處,傳來蔡英文競選總部成立的群眾歡呼及激昂音樂。臺灣幾乎每年都有的選舉動員、政治人物的競選支票,在台將近60萬人卻沒有選票的移工,一直都是一個無聲的存在。

當臺灣社會期待著2016的新局,人民期待極可能來臨的再次政黨輪替,我們又該如何面對這種無以名狀的痛苦及存在,2016移工的新生活會來嗎?

此文章同步刊載於自由評論專欄《飄零與人權》

飄零與人權》無以名狀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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