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肆虐的蘇迪勒颱風喚起2009年莫拉克颱風造成的創傷,樹倒了、屋塌了、人亡了,有些應能避免的苦難,在重重結構制度壓迫下,始終未能避免。

有兩個名字可能永遠不會被人們記得,一個是颱風天出外覓食遭鐵器砸死的外籍漁工,一個是颱風天在汽車零件廠加班遭火吻50%灼傷的外籍廠工。

有人可能會說前者是「自己無危機意識,颱風天早應備好存糧」,這麼說,就完全漠視了外籍漁工在台灣的處境。出海捕魚是勞動強度極高的工作,每次出海從三周到六個月不等,吃、喝、拉、撒、睡全在搖搖晃晃的汪洋之上,每月被迫付了4000-5000元的膳宿費,回港之後,宿舍就是那艘工作的漁船,勞動付出與所得不成正比。

出海捕魚是勞動強度極高的工作,每次出海從三周到六個月不等,吃、喝、拉、撒、睡全在搖搖晃晃的汪洋之上,回港之後,宿舍就是那艘工作的漁船,勞動付出與所得不成正比。(TIWA提供)

漁業越來越倚重廉價外勞,每個月只要一萬多元,就可以獲得一具年輕健康的南洋身體。

這些年來TIWA接到的漁工申訴案之多,反映出海上勞動條件惡劣,吃不飽、沒休息、被打、被罵都是外籍漁工的日常,而每次短暫喘息的靠岸,也只足夠他們添購一些日用品,又要匆匆返回船上。惡劣的颱風天是少數漁工得以休息的日子,倘若一切皆足,何需冒風冒雨外出求溫飽?

海上勞動條件惡劣,吃不飽、沒休息、被打、被罵都是外籍漁工的日常,而每次短暫喘息的靠岸,也只足夠他們添購一些日用品,又要匆匆返回船上。(TIWA提供)

惡劣的颱風天是少數漁工得以休息的日子,倘若一切皆足,何需冒風冒雨外出求溫飽?(TIWA提供)

後者,半個身體灼傷的外勞,在勞動局表示「颱風天非國定假日,但勞工可選擇不要上班」的情況下,為何他仍「選擇」上班?這個問題就像問照顧病人老人的外籍看護為何身兼灑掃、煮飯、洗衣一樣,「選擇」從非自主,而是沒有拒絕的權利。有人會說「外勞愛加班」,確實如此,因為倘若不加班,每個月扣掉膳宿費、仲介費,實領薪資僅有一萬出頭,何以在台灣日益高漲的物價中生存?更現實的是,在勞資雙方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外勞沒有能力與雇主協商勞動條件,也無法拒絕加班,即便是颱風天,住在工廠宿舍的外勞走也走不了。

有人會說「外勞愛加班」,確實如此,因為倘若不加班,每個月扣掉膳宿費、仲介費,實領薪資僅有一萬出頭,何以在台灣日益高漲的物價中生存?(TIWA提供)

颱風天的外勞悲歌持續著,颱風過境前後亦是,多少外勞填補骯髒、危險、困難的3D產業,其中又有多少被當成廉價商品犧牲殆盡?

蘇迪勒前夕,TIWA收容了印尼女工SITI,她的右手掌被沖床機壓得血肉模糊,截肢才得以保全生命,雇主在她出院沒幾天就要求她和解返國,迅速地要將這具沒有生產力的身體送回印尼,SITI不從,連夜跑來求助。

再四個月就要滿二十歲了, SITI的人生才要開始,怎料發生職災,誰都難以體會望著自身焦黑而怵目驚心的上肢末端是什麼感覺。沒來得及思考未來,雇主又想以十萬台幣買斷她的右掌和青春。

TIWA處理過許多職災案件,勞資關係破裂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可能遇到的狀況是雇主不願支付職災醫療期間的薪資與醫療費、合約到期後雇主強行退掉勞健保、仲介威脅勸誘工人回國、透過海外家人施予壓力⋯⋯。政府給予職災工人的資源也是不足的,尤其當合約期滿,工人必須向外交部變更居留目的、向移民署展延居留等繁複手續,才能繼續留台醫療。然而,許多外勞都是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被買斷身體、狼狽返鄉、一生抱殘守缺。

外籍勞工高度集中的3D產業勞安問題嚴重, 政府勞檢從不確實,外勞職災頻傳,唯有重大災害發生、人傷人亡,才喚起一點點對外勞權益的關注。像颱風過境,回歸風平浪靜後,誰又會記得有人難逃死劫;有人歷經劫數,好不容易遍體鱗傷地活了下來;而有人的「截」後餘生,才正要開始。

此文章同步刊載於自由評論專欄《飄零與人權》

飄零與人權》劫/截後餘生:蘇迪勒前後未曾停止的外勞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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