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建廷,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文學系博士候選人,2013/03/14

2004年因為飛盟電子的惡性關廠,台灣國際勞工協會 TIWA的成員和菲律賓移工一同「現身」爭權益,展情慾,用行動寫下台灣乃至亞洲抗爭運動的酷異歷史《T婆工廠》,《T婆工廠》這部紀錄片不但為情慾與勞 動跨界的多重疊影留下記錄,也讓我們認知到同屬第三世界(後)殖民國家的台灣與菲律賓全球歷史處境的親密性 。

《彩虹芭樂》與其說是《T婆工廠》的續集,不妨說是抗爭的延續。TIWA的工作團隊扛起攝影機,一邊進行社會運動,一邊繼續追尋當年這一群因抗爭而相聚相 惜又相愛的TT婆婆,他們(後)抗爭的生命與情感如何在持續跨界移(勞)動中起伏跌宕,輾轉變化。不免俗地我們看見了世間分合的感情劇碼,導演自我解嘲笑 稱真的很「芭樂」:有人分手了,有人戀愛了,有人「跑票」和男人結婚去了,也有人成家生孩子了,當中還有難解的三角關係。這一串「芭樂」情感看似應證了某 種異性戀正典的芭樂觀點─不管是一種標示感情在歷史中與時俱進的成長,那曾經的青春與逝去的歷史終將為感情帶來成熟理性的想像,又或者這些拉子情慾的開展 只在特定的,受異性戀壓縮的時空下曇花一現。但其實不然,《彩虹芭樂》令人感動振奮之處正是因為它使我們真切地感受到(跨界)勞動本身就是生命,勞動就是 情感,每一個移工的情感樣貌都是一段歷史,刻劃底層勞工在全球資本主義下移動遷徙的生命地圖。那些不穩定的,不長久的,不入流的情感不但無法被現代理性歸 納分析,也拒絕國家律法的管束認可,因為正是國家的暴力對待,現代化發展的理性話語,層層構築出多重的壓迫歷史,交織成這些移工們的生命軌跡與情感結構, 橫跨不同的國族,階級,性別與種族。

菲律賓自馬可仕威權統治開始發展勞工輸出政策,接下來的歷屆總統也都目標一致地持續投資這項穩賺不賠的國家政 策,在性別化的國際勞動分工浪潮下,菲律賓政府更以「國族英雄」(national hero) 來形容菲律賓的女性移工,這樣一種家/國論述不但是國族主義的高度浪漫化,更以極度性/別化的英雄話語遮掩國家與跨國資本的暴力結構,以第三世界的底層女 性移工的身體,情感與勞動來成就國家的經濟發展以及中產階級的親密關係還有家的想像。我們不禁要問,這英雄化的歷史是多少殖民遺緒的輓歌譜出?那些寫不進 英雄化的國族歷史當中有關國家的親密性暴力,歷史的失落,情感的失格,勞動的失值,以及一個個移工的生命政治與情感的複雜向度,正是觀看《彩虹芭樂》時最 令人動容,也最難能可貴的時刻之一。紀錄片《彩虹芭樂》不但見證了TIWA與跨國移工持續的生命抗爭,也展開了難得堅定的「芭樂」情感,二度「現身」的移 工,開始訴說他們(後)抗爭的生命故事,我們也才得以慢慢去感受,去理解,去遇見他們故事中的「我們」,因為我們不願就這樣讓往事如煙,任歷史歸去,看生 命消逝,片子一開頭的那一場天主教儀式的喪禮,除了見證生命的無常,也為移工的生命抗爭做了最強而有力的控訴與開場。

(後)抗爭的彩虹預示的不是幸福的未來,歷史的勝利,而是浮現生命政治的形形色色,跨界勞動的歷史軌跡,以及情慾多元的游移浮動,那是用勞動中的生命,身體,情感去交換出的不可能的「芭樂」果實,看似平凡廉價卻最真實動人的時時刻刻。

圖:前飛盟勞工(穿藍色背心者),2010年在杜拜被雇主扣護照欠薪資官司正在進行時,在沙漠中的臨時工作–驗票員。

【觀後感-1】(後)抗爭的「彩虹」與「芭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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